开云app在线 老同学借我3万五年没还,我去银行注销旧卡时,柜员扫了眼卡片说:先生,卡里剩了不少钱

深秋的早晨,我捏着那张磨损的银行卡走向银行。
卡是五年前办的,早已不用。今天来,只为彻底注销它。
“麻烦帮我销户。”我把卡推过柜台。
年轻柜员接过卡,在机器上划过。屏幕亮起时,她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先生,您确定要销户吗?”她抬眼看向我。
我点头。这张卡早就空了,连年费都欠。
她迟疑片刻,手指轻敲键盘:“可这卡里还剩不少钱。”
我愣住了。风吹过银行大门,卷进几片枯叶。
“有多少?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柜员报出一个数字。那正是五年前,我借给李峰的三万块。
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记忆像潮水般涌来。五年前的夏天,李峰攥着我的手说:“兄弟,三个月,一定还。”
然后他消失了五年。
如今钱回来了,人呢?
玻璃柜台反射着惨白的灯光,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01
走出银行时,阳光刺得眼睛发疼。
我站在台阶上,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提醒。那串数字很清晰:30,000.00。
五年了。整整五年。
这张建行卡是2018年办的,为了收一笔稿费。后来换了单位,工资卡换成其他银行,它就闲置了。
我甚至忘记里面还有十块钱余额。
如果不是昨天整理抽屉翻出它,如果不是物业催缴暖气费让我想起这些琐事,我永远不会来银行。
更不会发现这笔钱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我掏出来看,是妻子发来的微信。
“暖气费交了吗?物业又在催。”
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半天没回复。
三万块。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。
儿子明年要上小学,择校费还没凑齐。妻子想换掉那台总出毛病的洗衣机,说了半年。
上周我还在计算,年终奖能不能覆盖这些开销。
现在,钱就在卡里。可我感觉不到丝毫喜悦。
街对面有家咖啡馆。我穿过马路,推开玻璃门。暖气扑面而来。
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,在角落坐下。
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卡。边缘已经磨损,磁条有细小划痕。
五年前那个下午,也是这样的深秋。
李峰约我在这家咖啡馆见面。他迟到了二十分钟,进门时满头大汗。
“抱歉抱歉,堵车。”他脱掉外套,手指在轻微颤抖。
我们要了两杯拿铁。他一口没喝,双手握着杯子取暖。
“陈默,这次你一定要帮我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那时我刚结婚两年,在出版社做编辑,月薪八千。
李峰是我大学室友,睡我上铺四年。毕业后来往少了,但每年会聚一两次。
他做建材生意,据说赚了些钱。2018年楼市调控,他资金链断了。
“供应商催款,工人工资要发。”他搓了把脸,“三万,三个月周转,利息你定。”
我从没借过这么大数目。但看着老同学泛红的眼眶,我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“利息就不用了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三个月,说好了。”
他用力握住我的手:“兄弟,谢了。我一定准时还。”
那天下午,我去银行取了现金。三叠粉红色钞票,装在牛皮纸袋里。
李峰接过时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会打欠条。”他说。
我摆摆手:“不用,我相信你。”
后来我想,也许就是这句话,让一切都变了味。
信任有时是枷锁,对借钱的人,对被借的人,都是。
咖啡凉了。我喝了一口,苦涩在舌尖蔓延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母亲打来的。
“小默啊,周六回来吃饭吗?你爸买了条大鱼。”
“回的。”我说,“妈,我有点事想问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我停顿片刻:“李峰……这几年联系过您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孩子啊。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去年春节来过一次,送了点年货,坐十分钟就走了。”
我握紧手机:“他说什么了吗?”
“没说什么,就问问你怎么样。我说你挺好。”母亲声音低下来,“他看上去……过得不太好。”
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。
我挂断电话,盯着卡面上凸起的数字。阳光照在上面,反着微弱的光。
五年前借钱时,李峰说要请我吃饭。我说等他还钱那天再吃。
那顿饭,至今没吃上。
第一年春节,他发来拜年短信:“兄弟,钱得晚点,开春一定还。”
我回:“不急,你先顾好生意。”
第二年秋天,他打电话说母亲住院,又耽搁了。
第三年,他换了号码。旧号成了空号。
第四年,我从其他同学那儿听说,他去了南方。
第五年,我不再打听。三万元成了心里一根刺,不敢碰,却总隐隐作痛。
现在钱回来了。以最诡异的方式。
没有短信,没有电话,没有任何解释。就像五年前它消失时一样突然。
我招来服务员结账。掏钱包时,手指碰到那张卡。
硬的,凉的,像一块墓碑。
走出咖啡馆,风更大了。我把衣领竖起来,朝地铁站走去。
手机银行APP里,那三万块安静地躺着。
我该告诉妻子吗?该用这笔钱吗?该找李峰吗?
问题一个接一个,没有答案。
地铁进站,人群涌动。我被推着向前走,像一片随波的叶子。
车厢里,我打开通讯录,翻到李峰的名字。
最后通话记录停留在2019年3月14日。那天他说:“陈默,再宽限一个月。”
我回:“真的不急。”
然后,就是漫长的沉默。
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很久,最终没有按下去。
有些东西,删掉了,不代表不存在。
就像这三万块。消失了五年,又突然出现。
它在那儿,提醒我一些事,一些人,一些已经变质的情谊。
而我忽然很想知道——
李峰,你这五年,到底经历了什么?
02
周六的傍晚,我提着水果回到父母家。
老式居民楼里飘着饭菜香。三楼东户的门虚掩着,我推门进去。
父亲在厨房煎鱼,滋滋声混着葱姜的香气。母亲从客厅迎出来。
“怎么才到?鱼都快做好了。”
“路上堵车。”我把水果放下,“爸,要我帮忙吗?”
“不用不用,马上好。”父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。
母亲拉着我坐下,仔细端详我的脸。
“最近工作累吧?眼圈都是黑的。”
“还好。”我勉强笑笑,“妈,您上次说李峰来过,具体什么时候?”
母亲回忆着:“去年腊月廿六吧。那天特别冷,他穿件薄棉袄,脸冻得通红。”
她起身去抽屉里翻找,拿出一个铁盒。
“他带了盒茶叶,还有……”母亲翻出一张卡片,“这个。”
那是一张手写的贺年卡。廉价的红色卡纸,金色印刷字体。
翻到背面,有几行字。
“叔叔阿姨新年好。祝身体健康。李峰敬上。”
字迹很潦草,最后两个字甚至有些抖。
“他就坐了十分钟,水都没喝一口。”母亲坐回沙发上,“我问起你,他说你们好久没联系了。”
“他说自己怎么样了吗?”
母亲摇头:“我问他在做什么,他说打工。我问在哪儿,他说到处跑。”
父亲端着鱼出来,插话道:“那孩子眼神躲躲闪闪的,像有心事。”
饭桌上,清蒸鲈鱼冒着热气。父亲开了瓶黄酒,给我倒了一杯。
“你和李峰,是不是有什么过节?”父亲抿了口酒。
我夹了块鱼,在碗里拨弄:“他借了我三万块,五年没还。”
母亲放下筷子:“怎么没听你说过?”
“说了又能怎样。”我苦笑,“难道让你们帮我去要债?”
父亲沉默地吃着菜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钱的事,有时候最伤感情。但感情的事,又不能用钱衡量。”
这话很绕,但我听懂了。
“昨天我去银行,发现钱还回来了。”我说,“一分不少。”
母亲惊讶道:“他还了?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就存在我一张旧卡里,连个招呼都没打。”
父亲端起酒杯,看着里面晃荡的液体。
“那他可能觉得,没脸见你。”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。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,快过年了。
“我想找他。”我说,“不是为钱,就想知道为什么。”
母亲欲言又止。父亲把杯里的酒喝完。
“找吧。有些话,说开了,心结才能解开。”
饭后,我帮母亲洗碗。水龙头哗哗流着热水,碗筷在池子里碰撞。
“妈,您觉得李峰是个怎样的人?”我问。
母亲擦着灶台,动作慢下来。
“大学时他来家里吃过饭,记得吗?那次你爸做了红烧肉。”
我记得。大二暑假,李峰来我们市旅游,住我家。
他很有礼貌,抢着洗碗扫地。父亲夸他懂事。
“他那时多开朗啊,说话眼睛亮亮的。”母亲把抹布洗干净,“去年见到他,像变了个人。”
“怎么变了?”
“背有点驼,说话声音很小。眼神……怎么说呢,不敢看人。”
厨房窗户蒙着水汽。我用手擦开一小片,看见楼下路灯晕黄的光。
一个身影在路灯下站着,仰头望着这边。
我心脏猛地一跳。再仔细看,那人转身走了。
也许是错觉。也许不是。
“他留联系方式了吗?”我问。
母亲摇头:“我问他要电话,他说不用,说过年还会来拜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没来了。”母亲顿了顿,“我后来想,他可能只是路过。”
洗完碗,我走到阳台上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深冬的寒意。
楼下空荡荡的,只有枯叶在风中打转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妻子发来的消息。
“儿子发烧了,38度5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我心头一紧,回复:“马上。”
临走时,父亲送到门口。他拍拍我的肩。
“找他可以,但别太执着。人这一生,有些人就是会走散的。”
我点点头,下楼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,城市灯火通明。等红灯时,我又想起那张贺年卡。
潦草的字迹,简单的祝福。
李峰,你写下那些字时,在想什么?
到家已经九点。儿子睡了,额头上贴着退热贴。妻子在客厅叠衣服。
“吃了药,温度降了点。”她轻声说,“银行的事办好了?”
“嗯。”我脱掉外套,“暖气费明天去交。”
妻子抬头看我:“你脸色不好,怎么了?”
我在她身边坐下,把李峰还钱的事说了。
她愣了很久,手里衣服掉在沙发上。
“五年……他为什么现在还?还偷偷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靠进沙发里,“妈说他去年去过家里,状态很差。”
妻子沉默地叠完最后一件衣服。她是个感性的人,眼眶有些红。
“其实……我早就想跟你说,那三万块,算了。”
我看向她。
“这五年,每次提起李峰,你都不高兴。”妻子握住我的手,“钱没了可以再赚,但你不开心,我心疼。”
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柔和。
“我不是心疼钱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不明白,为什么连句话都没有。”
妻子靠在我肩上。我们就这样坐着,听儿子房间里加湿器工作的声音。
“也许他有苦衷。”她说,“也许他试过联系你,但联系不上。”
“我换过手机号吗?”我问。
妻子想了想:“没有。但微信呢?你好像删过他。”
我怔住了。
是的,第三年的某个深夜,我喝多了酒,翻通讯录看到李峰的名字。
一气之下,删了他的微信。
后来后悔过,但拉不下脸重新加。
如果他给我发过消息,我看不到。如果他打过电话,我可能会当成陌生号码挂断。
这个可能性,像根细针扎进心里。
“明天我去趟银行。”我说,“查查存款记录。”
妻子点头:“我陪你去。”
深夜,我躺在床上睡不着。打开手机银行,余额页面还停留在那里。
三万零十块。
那十块钱是我自己的。三万块,像凭空多出来的。
什么时候存的?柜台?ATM?还是手机转账?
如果是转账,应该有记录。如果是现金存款,就需要本人或代办。
李峰怎么知道这张卡?我自己都快忘了。
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,我终于迷糊睡去。
梦里,我又回到大学宿舍。
李峰在上铺探出头:“陈默,帮我递下毛巾。”
我递上去。他接过时,笑得灿烂。
那时候我们都没钱,但快乐很简单。一包花生米,两瓶啤酒,能聊整夜。
他说以后要开公司,当老板。我说我要出书,当作家。
我们说好了,谁先成功就帮另一个。
梦醒了。窗外天蒙蒙亮。
身边的妻子还在熟睡。我轻手轻脚起床,走到客厅。
从书架底层翻出大学相册。落满灰尘的封面,翻开时纸张脆响。
毕业照上,我和李峰站在一起。他搂着我的肩,两人都笑得没心没肺。
照片背面有他写的字:“一辈子的兄弟。”
墨迹已经淡了,像被时间冲刷过的承诺。
我合上相册,听见儿子房间传来咳嗽声。
走进去摸摸他的额头,不烫了。小家伙睁开眼,迷迷糊糊叫“爸爸”。
“睡吧,还早。”我轻声说。
他闭上眼,很快又睡着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。
忽然想,李峰有孩子吗?他成家了吗?这五年,他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但我知道,我必须找到他。
不为那三万块。只为那张毕业照上,两个笑得灿烂的少年。
为他们曾经相信的,一辈子的兄弟情谊。
阳光渐渐照进房间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我要做的事,才刚刚开始。
03
周一的银行比周末清静许多。
我和妻子坐在等候区,号码牌显示前面还有三个人。
“紧张吗?”妻子问。
我握了握她的手:“有点。”
说不清在紧张什么。也许是怕查出什么,又也许是怕什么都查不出。
终于轮到我们。柜台里是个中年女柜员,戴着黑框眼镜。
“您好,办什么业务?”
“我想查一下这张卡的交易明细。”我把卡递过去,“最近的一笔存款。”
柜员接过卡,在系统里操作。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镜片上。
“您要查什么时候的?”
“最近三个月……不,最近半年内的所有交易。”
键盘敲击声清脆。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
妻子捏了捏我的手心。她的手很暖。
“查到了。”柜员说,“最近一笔存款是11月15日,金额三万元整。”
11月15日。两周前。
“存款方式是什么?转账还是现金?”
柜员又看了看屏幕:“现金存款。在本行朝阳路支行办理的。”
朝阳路支行在城东,离我家十公里。
“能查到是谁存的吗?”我问。
柜员摇头:“现金存款不登记存款人信息,除非有监控。但监控记录只保留一个月。”
“那11月15日当天的监控……”
“已经覆盖了。”柜员抱歉地说,“超过三十天的记录,系统会自动清除。”
线索断了。就像故意设计好的一样。
妻子追问:“办理存款的柜员呢?也许有印象?”
“现金存款每天很多,很难记住。”柜员说,“而且我们是轮岗制,那天谁当班也查不到了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感到一阵无力。
李峰,你考虑得真周到。现金存款,过期监控,不留痕迹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我问。
柜员想了想:“您可以挂失补卡,新卡会寄到您预留的地址。如果存款人知道您销户,也许会联系您。”
“但那样太被动。”妻子说。
我谢过柜员,和妻子走出银行。
深冬的街头,行道树光秃秃的。天空是灰白色,像一块旧抹布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妻子问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车流穿梭。
“去朝阳路支行看看。也许周围有店铺的监控。”
妻子看了看表:“我得去接儿子放学。你自己去行吗?”
“行。”我点头,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分开后,我坐地铁去城东。车厢里人不多,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。
手机响了,是出版社同事打来的。
“陈默,下季度选题会提前到明天了,别忘了。”
“好的,我记得。”
挂断电话,我看着窗外飞逝的广告牌。
生活还在继续。工作,家庭,柴米油盐。
但那三万块像一块石头,扔进平静的湖面,涟漪至今未散。
朝阳路支行位于一个老商圈。周围有很多小店,卖服装、小吃、手机配件。
我走进银行大堂,环顾四周。装修很新,应该是近年翻修过。
值班经理是个年轻男子,听我说明来意后,同样表示爱莫能助。
“监控真的没有了。而且现金存款不需要身份证,我们无权过问存款人信息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我说,“这附近店铺,您觉得哪家可能有监控拍到门口?”
经理想了想,指向对面:“那家便利店,24小时营业,应该有监控。”
我道谢后穿过马路。便利店门口挂着风铃,推门时叮当作响。
收银台后是个女孩,戴着耳机听歌。
“您好,我想问问,11月15日左右的监控记录还有吗?”
女孩摘下耳机,茫然地看着我。
我重复了一遍,补充道:“我想找个人,他可能来过这边银行存款。”
“监控啊……”女孩挠挠头,“我们店只保留两周记录。11月的早就没了。”
又是这样。处处碰壁。
我买了瓶水,站在店门口喝。冷风灌进脖子,我打了个寒颤。
也许李峰根本不想让我找到他。
还钱,只是完成一桩心事。然后继续消失,像从未出现过。
可是为什么?为什么五年前不还?为什么五年后要用这种方式?
“先生。”便利店女孩忽然叫我。
我回头。
“我们店主可能有备份。”她说,“他每个月会把监控录像拷走存档。我可以帮你问问。”
希望重新燃起:“太感谢了。店主什么时候在?”
“他一般晚上来收账。八点左右。”
我看表,才下午三点。还有五个小时。
“那我晚上再来。谢谢您。”
离开便利店,我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。
这条街我很陌生。五年前,这里应该还没这么繁华。
路过一家面馆时,我停住脚步。
招牌很旧,“老刘刀削面”几个字褪了色。玻璃门上贴着菜单,字是手写的。
推门进去,暖气混着面汤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店里只有两桌客人。老板娘在柜台后算账,头也不抬。
“吃什么?”
“一碗刀削面。”我说。
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。窗外正对银行门口。
如果李峰那天来存款,也许在这吃过饭。
面很快端上来,热气腾腾。我吃得很慢,观察着每个进店的客人。
都是陌生人。疲惫的脸,匆忙的脚步。
吃到一半,老板娘过来续茶水。她五十多岁,围着油渍的围裙。
“老板娘,您这店开多久了?”我问。
“十多年喽。”她擦着桌子,“以前在街那头,后来拆迁搬过来的。”
“那您见过这个人吗?”我拿出手机,翻出大学毕业照。
照片上李峰的脸有些模糊,但轮廓还在。
老板娘眯着眼看了很久,摇头:“每天人这么多,记不住。”
我收起手机:“他是我的朋友,可能前段时间来过这边。”
“找朋友啊。”老板娘坐下,“他欠你钱?”
我愣了下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来我这找人的,十有八九是讨债。”她点了支烟,“这年头,钱的事最说不清。”
烟雾缭绕中,她的脸显得沧桑。
“我不是讨债。”我说,“他其实已经还钱了,但我想找到他。”
老板娘弹了弹烟灰:“还了钱还找?那就不是钱的事了。”
这话精准。我点点头。
“人有时候啊,还钱比借钱更难。”她看着窗外,“借钱时拉得下脸,还钱时反而没脸见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觉得丢人呗。”她吐出一口烟,“混得不好,没脸见老朋友。把钱偷偷还了,自己心里踏实,也不用面对。”
我沉默地吃着面。汤有点咸。
“您见过这样的人吗?”我问。
“见多了。”老板娘掐灭烟,“去年有个常客,欠了朋友五万,三年没还。后来他打三份工,攒够了钱,偷偷塞进朋友家门缝。”
“然后他搬走了,换了城市。”老板娘起身收碗,“听说去年胃癌去世了,才四十二岁。”
碗筷碰撞的声音很刺耳。
我付了钱,走出面馆。天已经暗了,街灯次第亮起。
回到便利店时,店主已经到了。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正在清点货物。
听我说明来意,他皱了皱眉。
“11月15日的监控?我得找找硬盘。”
他从收银台底下搬出个纸箱,里面堆满移动硬盘。
每个硬盘贴着标签:2023年1月、2月……
找到11月的硬盘,插上电脑。屏幕上出现十六个监控画面。
“门口的是这个。”店主点开其中一个。
画面是黑白的,角度对着街面。时间显示11月15日。
“您快进看吧,我得去理货。”店主说。
我坐在电脑前,拖动进度条。
上午九点,银行刚开门。陆续有人进出。
十点,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走进银行。身形很像李峰,但看不清脸。
我的心跳加快了。
二十分钟后,男人出来。这次他抬头看了看天,侧脸在监控中一闪而过。
就是李峰。比五年前瘦了很多,背微微佝偻。
他站在银行门口,点了支烟。抽烟的姿势很用力,像在压抑什么。
抽完烟,他朝便利店这边走来。
我屏住呼吸。
但他在店门口停住了,犹豫了几秒,转身离开。
监控画面里,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就像这五年,他一步步退出我的生活。
我反复看那段录像。李峰抽烟时的表情很模糊,但能感觉到他的疲惫。
他穿的棉袄洗得发白,鞋子沾满泥点。
那天下着毛毛雨,他没打伞。
“找到了吗?”店主走过来。
“找到了。”我指着屏幕,“能帮我截几张图吗?”
店主操作了几下,打印出几张照片。
黑白影像里,李峰的脸像蒙着一层雾。
我付了一百块钱给店主,他推辞半天才收下。
走出便利店时,已经晚上九点。
我给妻子打电话:“我找到监控了,是李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:“他……看起来怎么样?”
“不太好。”我说,“很瘦,穿得很旧。”
“你想继续找吗?”
我看着手里的照片:“我想试试。去他老家看看。”
妻子叹了口气:“去吧。注意安全。”
挂断电话,我站在街头。霓虹灯闪烁,城市夜晚才刚刚开始。
照片上的李峰,和我记忆中的判若两人。
那个爱笑爱闹的年轻人,是怎么变成这样的?
五年前他借钱时,眼睛里还有光。现在监控里的他,眼神空洞。
这五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?
坐地铁回家的路上,我把照片看了又看。
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:李峰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印着某药店的logo。
隐约能看出,袋子里装的是药盒。
他生病了?
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沉。
回到家,儿子已经睡了。妻子在沙发上看书。
我把照片给她看。她仔细端详着,眼圈渐渐红了。
“他看上去……像生了重病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我坐下,“药店袋子,瘦了很多。”
妻子握住我的手:“如果真是这样,你更要找到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妻子声音很轻,“可能……不是什么好消息。”
我知道。我当然知道。
深夜,我上网查李峰老家的信息。他来自邻省的一个小县城,父母早逝,由奶奶带大。
大学时他很少提家里的事,只说奶奶身体不好。
毕业后听说他奶奶去世了,他再没回过老家。
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提到他,都说联系不上。有人说他在深圳,有人说在杭州。
最后的消息停留在两年前:有人在广州见过他,在工地干活。
所有信息都碎片化,拼不出完整的五年。
关掉电脑,我站在阳台上抽烟。戒了三年,今天又破戒了。
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。
李峰,如果你在看,我想告诉你:钱真的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你还好吗?需要帮助吗?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,坐下来喝一杯。
这些话,你会听见吗?
夜空中没有星星。城市光污染太重,遮住了所有光亮。
就像我们的生活,被太多琐事遮蔽,看不清最初的模样。
回到卧室,妻子已经睡了。我轻轻躺下,看着天花板。
决定明天请假,去李峰老家一趟。
也许白跑一趟,但总要试试。
为了三万块背后的故事,为了五年前那个信誓旦旦的承诺。
也为了青春里,那两个相信永恒的傻瓜。
闭上眼睛,李峰的脸在黑暗中浮现。
他说:“兄弟,三个月,一定还。”
声音还在耳边,人已不知何方。
04
开往县城的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。
窗外的山是土黄色的,稀稀拉拉长着些松树。已经是腊月,地里没有庄稼。
我坐在最后一排,靠着车窗。昨晚没睡好,头隐隐作痛。
手机信号时有时无。妻子发来消息:“到了吗?”
我回:“还有两小时。”
她发来儿子的照片,小家伙在幼儿园做手工,笑得很开心。
我保存了照片,关掉手机。
邻座的大妈在啃苹果,咔嚓咔嚓的声音很响。
“小伙子,去县城走亲戚?”她搭话。
“找朋友。”我说。
“快过年了,是该走走。”大妈递给我一个苹果,“吃吗?自己家种的。”
我谢绝了。她也不在意,继续啃着。
“你那朋友是县城人?”
“嗯,不过很多年没回来了。”
大妈点点头:“现在年轻人都往外跑,县城里剩的都是老人孩子。”
这话不假。一路上经过的村庄,几乎看不到年轻人。
大巴在一个休息站停下。乘客们下车透气,抽烟,上厕所。
我站在路边,山风吹得脸生疼。远处有座小庙,红墙斑驳。
忽然想起大学时,李峰说过他老家有座娘娘庙,很灵。
他奶奶每年都去烧香,求他考上大学。
后来他真考上了,奶奶说是娘娘保佑。
“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他当时说,“下次跟我回去,我带你去。”
我说好。但那个“下次”从未到来。
毕业后各奔东西,承诺成了空话。
重新上车后,我睡着了。梦见李峰带我爬老家的山,山路很陡。
他走在前面,回头冲我笑:“快点,山顶能看到整个县城。”
我努力爬,却怎么也追不上他。
醒来时,大巴已经进站。县城汽车站很小,水泥地面裂缝里长着杂草。
几个摩的司机围上来:“去哪?便宜送。”
我报了李峰老家的村名。一个中年司机点头:“二十块。”
摩托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。司机很健谈,说自己是本村人。
“你去石头村找谁啊?”
“李峰。您认识吗?”
司机想了想:“老李家那小子?好多年没见喽。”
“他家里还有人吗?”
“早没人了。”司机说,“他奶奶走了后,房子就空了。去年听说有人要买,不知道卖了没。”
心沉了一下。但还是想去看看。
村口有棵大槐树,树下几个老人在晒太阳。摩托车停下时,他们都看过来。
我下车付钱,司机调头走了。
“大爷,请问李峰家怎么走?”我问。
一个缺牙的老人眯着眼看我: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大学同学。”
老人们交换了眼神。缺牙老人指着村西头:“最破那家就是。门锁着的。”
我道了谢,朝村西走去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。大多是两层小楼,贴了瓷砖。
只有李峰家是平房,土坯墙,瓦片碎了好几处。
木门上一把生锈的锁。透过门缝往里看,院子里长满荒草。
正看着,隔壁院门开了。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婶探头出来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我找李峰。我是他同学。”
大婶打量着我,打开门:“进来坐吧。”
院子里晒着腊肉、香肠。大婶搬了张小凳给我,自己坐在门槛上。
“小峰那孩子,可怜啊。”她叹气,“爹妈死得早,奶奶拉扯大。好不容易出息了,又碰上事。”
“您知道他这些年去哪了吗?”
大婶摇头:“他奶奶走后就很少回来。去年清明回来上坟,我见过一次。”
“去年清明?他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瘦得不成样子,我说留他吃饭,他说不用。”大婶回忆着,“他在奶奶坟前坐了一下午,天黑才走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吗?”
“没说什么。就烧纸,磕头。”大婶顿了顿,“走时给了我五百块钱,说谢谢我以前照顾他奶奶。”
我环顾这个破败的家。窗户玻璃碎了几块,用塑料布糊着。
“他这房子……”
“前阵子有人想买,出三万。”大婶说,“我打电话问他,他说不卖。再穷也不卖祖宅。”
这话像李峰会说的。他重感情,念旧。
“您有他电话吗?”
大婶进屋翻出个小本子,抄了个号码给我。
“不知道还通不通。他总换号码。”
我拨过去,果然关机。
“他最后一次联系您是什么时候?”
“就清明那次。”大婶说,“后来中秋我打过去,就关机了。”
中午的阳光照在院子里,腊肉的油滴进火盆,滋滋响。
“您知道他为什么欠债吗?”我问。
大婶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听说是做生意被骗了。具体我也不清楚,他不爱说。”
她起身去屋里倒了杯水给我。一次性纸杯,边缘有点软。
“你是他好朋友吧?”大婶坐下,“小峰以前常提起,说他有个上铺的兄弟,对他特别好。”
我鼻子一酸,低头喝水。
“大学时他奶奶生病,没钱治,是你借给他五千块,记得吗?”
我记得。大二那年,李峰奶奶胆结石手术,他急得整夜睡不着。
我拿出攒了一年的生活费,又向家里要了些,凑了五千。
李峰当时哭了,说一定还。后来他打工还清了,还请我吃了顿火锅。
“那孩子重情义,就是命不好。”大婶抹了抹眼睛,“你要是找到他,告诉他,房子我帮他看着,让他放心。”
我点头,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。
“他要是回来,麻烦您告诉我。”
离开村子时,老人们还在槐树下晒太阳。缺牙的那个冲我点点头。
摩托车已经走了,我只能步行去镇上坐车。
山路弯弯,回头望,村子越来越小。
李峰就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,背着行囊,满怀希望。
现在他在哪里?是不是也想回来,却回不来?
到镇上已经下午三点。找了家小面馆吃饭,同时给几个老同学发消息。
“谁最近有李峰的消息?”
回复陆续来了。
“没有,失联好久了。”
“去年有人说在广州见过他。”
“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最后一条是班长发来的:“我听说他好像生病了,但不确定。”
生病。这个词再次出现。
我打给班长,他很快接了。
“陈默?你怎么突然找李峰?”
“他欠我的钱还了,但人没出现。”我简单说了经过。
班长沉默良久:“其实……我去年见过他。”
“在哪?”
“杭州。我去出差,在医院碰到他。”班长声音低沉,“他在肿瘤科。”
手里的筷子掉了。我弯腰捡起,手指在抖。
“什么病?”
“他没细说,只说没事。”班长叹气,“我留他吃饭,他说赶时间。走时背影单薄得像纸。”
“哪家医院?”
“浙大二院。但已经一年了,他可能不在那了。”
挂断电话,面已经凉了。我一口也吃不下。
肿瘤科。这三个字像冰块,从喉咙滑到胃里。
监控里的药袋,消瘦的身体,躲避的眼神……所有线索连起来了。
李峰病了,可能很重。
所以他急着还钱,用这种方式。
因为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。
我冲出面馆,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。小镇街道很窄,两边是杂货店、五金店、理发店。
路过一个公共电话亭时,我停住了。
想起大学时,李峰总用IC卡给奶奶打电话。每次都说自己很好,让奶奶别担心。
挂断电话后,他会沉默很久。
那时我不懂,现在懂了。
报喜不报忧,是懂事孩子的通病。
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,只会让爱你的人担心。
就像现在的李峰。病了,穷了,一个人扛着。
连还钱都偷偷的,怕见我,怕我看见他的狼狈。
天空飘起细雨。我没带伞,站在屋檐下躲雨。
手机响了,是妻子。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声音沙哑,“但我知道他可能生病了,肿瘤。”
电话那头倒吸一口气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想去杭州。”我说,“班长说去年在那见过他。”
“去吧。”妻子毫不犹豫,“家里有我。”
“对不起,又让你操心。”
“别说这个。”妻子声音温柔,“找到他,带他回来。我们可以帮他。”
雨越下越大,屋檐水连成线。
挂断电话后,我买了最近一班去杭州的大巴票。
等车时,我又拨了李峰的号码。还是关机。
机械的女声重复着: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五年了,这句话听了无数遍。
以前是愤怒,后来是麻木,现在是恐惧。
怕这通电话,永远打不通了。
怕那句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,成为永远的结局。
大巴在雨中驶来。我上了车,坐在靠窗位置。
窗外小镇在雨中模糊,像一幅水墨画。
李峰,等等我。
这次换我来找你。
就像大二那年,你奶奶手术时,我说: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这次也请别怕。
兄弟还在。虽然迟了五年,但还在。
雨刷器左右摆动,前方的路时隐时现。
就像我和李峰的人生,曾经并行,后来分开。
现在,我要把这两条线重新接上。
无论多难,无论多远。
因为有些情谊,不应该被三万块钱埋葬。
更不应该被时间冲散。
大巴驶出小镇,驶向高速公路。
我闭上眼睛,祈祷李峰平安。
祈祷还来得及,说一句:“好久不见,你还好吗?”
祈祷还来得及,给他一个拥抱,像大学时那样。
车在雨中飞驰,像穿越时光。
带我回到过去,也带我去未来。
去找那个迷路的兄弟,带他回家。
05
杭州的雨下得缠绵。
从火车站出来时,已经是晚上八点。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光斑。
我找了家便宜的旅馆住下,房间有股霉味。窗户对着巷子,能听见雨滴敲打遮阳棚的声音。
洗完澡,我坐在床上查地图。
浙大二院有三个院区。班长说是在解放路院区见的李峰。
肿瘤科……我搜索相关信息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如果李峰真的在治疗,应该会有记录。
但医院不会透露病人信息。这条路走不通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医院。
解放路院区很大,门诊楼前人潮涌动。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。
我在肿瘤科候诊区坐了一上午,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。
有人年轻,有人年老,有人戴着帽子遮住化疗后的秃头。
每个人都紧握着一张挂号单,像握着救命稻草。
李峰去年在这里出现。现在呢?还在吗?还是去了别的医院?
中午,我在医院食堂吃饭。周围都是白大褂和病号服。
忽然想起大学时,李峰得过一次肺炎,住院一周。
我每天去看他,带水果,陪他聊天。他说最讨厌医院的味道,消毒水混着药味。
“以后有钱了,我要建个不像医院的医院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建?”
“要有阳光房,有花园,有音乐。”他眼睛亮亮的,“让病人不觉得自己是病人。”
那时候我们多年轻,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。
而现在,他可能就在这样的医院里,对抗病魔。
饭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班长。
“陈默,你到杭州了?”
“嗯,在医院。”
“我想起个细节。”班长说,“去年见李峰时,他手里拿着个外卖袋,印着‘王家粥铺’。”
“粥铺?”
“对。可能他就住在附近,或者在那工作。”
希望重新燃起。我谢过班长,开始搜索“王家粥铺”。
地图显示,医院附近有三家王家粥铺。一家在解放路,一家在中山路,一家在惠民路。
下午,我一家家找。
解放路那家已经关门,贴着“转让”的字条。
中山路那家还在营业,但老板娘说没见过李峰这样的人。
惠民路那家是连锁店,店长调去看监控,同样没有收获。
一天过去,一无所获。
回到旅馆时,天又黑了。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。
我累得倒头就睡,梦见在医院走廊里找李峰。
无数扇门打开又关上,每扇门后都没有他。
凌晨三点醒来,再也睡不着。
打开手机,翻看大学时的照片。李峰在篮球场上奔跑,在宿舍里泡面,在图书馆打瞌睡。
那时候我们以为,友谊会天长地久。
现在才知道,天长地久需要运气,需要坚持,也需要勇气。
而我们,似乎都少了点勇气。
他不敢面对我,我不敢追问。就这样僵持五年。
如果早点联系,早点说开,会不会不一样?
可惜没有如果。
天亮后,我换了种思路。
如果李峰在杭州治疗,他需要住处。肿瘤治疗周期长,他可能租房子。
我去了医院附近的几个房产中介。
“我想找个朋友,他可能在这附近租房。”我把李峰的照片给中介看。
几个中介都摇头:“每天租客太多,记不住。”
一家中介的年轻店员多看了几眼照片。
“这个人……好像有点印象。”
我立刻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四个月前吧,他来问过租房,但没租。”
“为什么没租?”
“嫌贵。”店员回忆,“他要最便宜的单间,但这边最便宜也要一千五。后来他说再看看,就走了。”
“他留联系方式了吗?”
“没有。这种客户很多,问完价就走。”
线索又断了。但我确定,李峰在杭州。
至少三四个月前还在。
接下来几天,我像侦探一样在医院周围转悠。
早餐摊,便利店,公园长椅……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地方。
第五天,转机出现了。
在中山公园,我看到一个背影很像李峰的人,坐在长椅上吃馒头。
我快步走过去,心跳如鼓。
“李峰?”
那人回过头,不是他。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。
“对不起,认错人了。”我道歉。
老人摆摆手,继续啃馒头。
失望像潮水般涌来。我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,看着湖面发呆。
西湖就在不远处,烟雨朦胧。游客们在拍照,笑闹声传来。
这个世界如此热闹,李峰却一个人躲着。
他到底在哪里?
手机响了,是母亲打来的。
“还没有。”我声音疲惫。
“别太累着自己。”母亲心疼地说,“尽力就好。”
“妈,我有时候想,我是不是太执着了。”
“执着不是坏事。”母亲说,“重感情的人才会执着。”
挂断电话,我继续坐着。雨丝飘在脸上,凉凉的。
忽然,旁边长椅的老人开口了。
“你在找人?”
我点头。
“照片能给我看看吗?”
我拿出手机。老人眯眼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人……我好像见过。”
我立刻坐直身体:“在哪?”
“就在这公园。上个月吧,他总来喂鸽子。”老人指着远处的鸽群,“穿个旧夹克,话很少。”
“他看起来怎么样?”
“瘦,脸色不好。”老人说,“有次我看到他吃药,一把一把的。”
“您知道他去哪了吗?”
老人摇头:“后来就没来了。可能搬走了,可能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,但我懂。
可能住院了,可能不在了。
我在公园等到天黑,鸽子都飞走了。喂鸽子的老人孩子也都散了。
李峰没有出现。
第六天,我扩大了搜索范围。公交站,地铁口,菜市场。
在龙翔桥菜市场,我问一个卖菜的大妈。
大妈看了照片,皱眉:“这个人啊,以前常来买青菜,总是最便宜的那几样。”
“最近呢?”
“好几个月没来了。”大妈称着土豆,“我还以为他搬走了。”
“他住哪您知道吗?”
“好像住后面那片老房子。”大妈指着市场后方,“具体哪栋不清楚。”
那片是待拆迁的老小区,巷子窄得像迷宫。
我在里面转了一下午,挨家挨户问。
大多数人家都说不认识。有个老大爷说见过,但不知道住哪户。
傍晚时,我在巷口遇到个收废品的中年人。
他看到照片,愣了一下。
“你找他?”
“您认识?”
“他住前面那栋,三楼。”中年人指着不远处一栋灰楼,“不过好久没见他了。”
我的心提起来:“多久?”
“得有两三个月了。”中年人蹬着三轮车走了,“你去看看吧,可能还在。”
灰楼很旧,墙皮大片脱落。楼道里堆满杂物,光线昏暗。
三楼有三户人家。我敲了第一户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孩,戴着耳机:“找谁?”
“请问李峰住这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女孩关门。
第二户没人应。
第三户门缝里透出灯光。我敲了敲门。
很久,门开了条缝。一个老太太探出头,警惕地看着我。
“奶奶您好,我找李峰。”
老太太眼神闪烁:“你找他干嘛?”
“我是他大学同学,从老家来的。”
老太太犹豫了一下,把门打开些。屋里很小,堆满纸箱。
“他不住这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上个月搬走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太太叹气,“那孩子可怜,病得那么重,还坚持上班。”
“他在哪上班?”
“好像……在什么物流公司,上夜班。”老太太回忆,“具体我也不清楚,他不爱说。”
“他得的是什么病?”
老太太摇头:“他不说,但每天吃很多药。有次晕倒在楼道里,是我儿子送他去的医院。”
“就附近的市一医院。”
希望又出现了。我道谢后,立刻赶往市一医院。
路上堵车,到医院时已经晚上七点。
急诊科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。我找到护士台,询问上个月有没有一个叫李峰的病人。
护士查了电脑:“有。11月20日送来,低血糖休克,住院三天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23号出院了。”护士说,“没有留后续联系方式。”
“他是什么病?肿瘤吗?”
护士警惕地看着我:“我们不能透露病人具体病情。”
“我是他家人。”我撒谎了。
护士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他有晚期胃癌,但那天送医是因为营养不良和低血糖。”
胃癌。晚期。
这两个词像重锤砸在胸口。我扶住柜台,才没倒下。
“他……他一个人住院?”
“嗯。没人陪护。”护士眼神怜悯,“出院时还是自己办的手续。”
我想象那个画面:李峰拖着病体,一个人办出院,一个人回那个出租屋。
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。
而我,他曾经最好的兄弟,对此一无所知。
“他有没有说去哪?”我问。
护士摇头:“但他问过,去火车站坐哪路公交。”
火车站。他要离开杭州?
我谢过护士,跑到医院外的公交站。站牌显示,有直达火车站的线路。
李峰可能回老家了,也可能去别的地方。
但他身体那样,能去哪里?
夜色深沉,杭州城华灯初上。
我站在街头,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。
找到了线索,又断了。知道了病情,却找不到人。
李峰,你到底在哪?
手机震动,是妻子发来的儿子视频。小家伙在画画,画了一家人。
“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问。
“很快。”我回。
但真的很快吗?我不知道。
也许明天就找到,也许永远找不到。
回到旅馆,我查了杭州到老家的火车班次。
如果李峰要回去,会坐哪一趟?硬座?硬卧?他舍得花钱吗?
想起监控里他破旧的棉袄,洗白的鞋子。
他可能连卧铺都舍不得买。
凌晨两点,我做了决定:明天去火车站查。
虽然希望渺茫,但总要试试。
睡前,我又拨了李峰的电话。
这次,居然通了。
漫长的等待音后,电话被接起。
但没人说话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。
“李峰?”我声音颤抖。
电话挂断了。
再打,关机。
我握着手机,坐在黑暗里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五年了,第一次听到他的呼吸。
那么轻,那么弱,像随时会断掉。
李峰,你接电话了。
你在听,对吗?
你知不知道,我在找你?
窗外的雨还在下,像在哭泣。
而我终于确定,李峰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只要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
我擦干眼泪,躺下睡觉。
明天,去火车站。
后天,去更多地方。
直到找到他为止。
因为兄弟,就是永不放弃。
无论五年,十年,还是一生。
06
杭州火车站的清晨,人流如织。
我站在候车大厅中央,看着四面八方的电子显示屏。列车信息不断刷新,一趟趟开往全国各地。
寻找一个不知去向的人,如同大海捞针。
但我必须试试。
先去服务台,询问能否广播寻人。工作人员摇头,必须有车票信息。
我又去售票处,试图查询李峰的购票记录。当然被拒,个人信息受保护。
站在熙攘的人群中,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傻。
李峰可能根本不在这里。他可能在任何地方,甚至可能还在杭州的某个角落。
“有进展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声音沙哑,“但昨晚……他接电话了。”
“他接了?”妻子惊讶,“说什么了?”
“什么都没说,就挂了。”我靠在柱子上,“但至少证明他还活着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坦白,“像无头苍蝇。”
妻子沉默片刻:“要不先回来吧。快过年了,儿子想你。”
我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,忽然有个念头。
“我再待两天。如果还没消息,就回去。”
“好。注意身体。”
挂断电话,我在候车区坐下。对面是一家三口,孩子在吃泡面,母亲在剥鸡蛋。
父亲看看我,递过来一个苹果:“吃吗?多了一个。”
我谢绝了,但心里一暖。
这世上还是好人多。就像当年我借给李峰钱,就像李峰现在偷偷还钱。
我们都曾在别人需要时伸出过手。
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,但初心是好的。
中午,我在车站快餐店吃饭。隔壁桌几个农民工在聊天,说年底结账回家。
“老张还欠我八千,说今天给。”一个黑瘦男人说。
“能要到吗?”同伴问。
“不给就不走了。”黑瘦男人叹气,“家里等钱过年呢。”
我听着,想起五年前的李峰。他也是这样,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。
区别在于,他没有跑。五年后,他回来还钱了。
只是还的方式,太让人心疼。
吃完饭,我走出车站。阳光很好,驱散了连日的阴雨。
路过报刊亭时,我买了张杭州地图。坐在花坛边,摊开地图。
李峰会在哪?医院附近的出租屋退了,可能找了更便宜的地方。
他需要治疗,需要钱。可能在做零工,可能在某个小餐馆洗碗。
这些工作不需要身份证,现金结算,适合他这样的人。
我圈出几个区域:老城区,城乡结合部,工业区。
下午,我开始在这些地方转。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晾衣杆横在头顶。
问了几家小旅馆,都没有收获。
傍晚,我在一个工地附近看到招工广告:“夜班搬运,日结200。”
李峰会不会做这种工?以他的身体,开云app扛得住吗?
我找到工头,给他看照片。
工头眯着眼看了很久:“这人……好像干过两天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个月吧。但干不动,搬两箱就喘,我让他走了。”
“您知道他住哪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工头点了支烟,“这种临时工多了,来去都不打招呼。”
又是一个线索,又是一次失望。
但至少知道,李峰上个月还在杭州,还在挣扎着工作。
即使病重,即使虚弱,他还在努力活着。
天黑了,我累得走不动。在路边摊买了碗馄饨,坐在塑料凳上吃。
老板娘很热情,给我加了勺辣油。
“小伙子,看你转一天了,找什么呢?”
“找人。”我拿出照片。
老板娘在围裙上擦擦手,接过照片。
“这个人……”她皱眉,“好像在我这吃过饭。总是最便宜的素面,加很多汤。”
“最近来过吗?”
“有阵子没来了。”老板娘回忆,“上次来是一个月前吧,脸色特别差,我就给他多加了点青菜。”
“他说话了吗?”
“没说。”老板娘叹气,“吃完就走,很快。”
付钱时,我多给了十块:“谢谢您给他加菜。”
老板娘推辞:“不用不用,一点青菜而已。”
我还是塞给她了。不为别的,就为那点善意。
也许在李峰最艰难的时候,就是这点点善意,支撑着他。
回旅馆的路上,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是陈先生吗?”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我是李峰的房东。”女人说,“他留了你的号码,说如果有事可以联系你。”
我心脏猛跳:“他在哪?”
“他昨天退租了,留下这个号码。”女人说,“还有一封信,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“信?”我握紧手机,“您现在在哪?我马上过去。”
女人说了个地址,在城北的城中村。
我打车赶过去,司机绕了很久才找到。那是一栋自建楼,墙壁刷着“拆”字。
三楼,女人在门口等我。五十多岁,烫着卷发。
“你就是陈默?”她打量我。
“是。李峰住哪间?”
女人打开隔壁的门:“这间。他租了半年,昨天突然说要走。”
房间很小,不到十平米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简易衣柜。
收拾得很干净,像没人住过。
“这是他留下的。”女人递给我一个信封。
牛皮纸信封,没封口。我颤抖着手打开。
里面有一张信纸,还有一张银行卡。
信纸上只有几行字:“陈默,对不起。钱还了,卡里还有五千,密码是你生日。如果我没回来,帮我交最后一次党费。李峰。”
字迹歪斜,像用尽力气写的。
我盯着那张卡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“他……他说去哪了吗?”我问房东。
“没说。”女人摇头,“但我看他收拾东西时,把药都带上了。还问我最近的药店在哪。”
“药店?”
“嗯,说买止疼药。”女人叹气,“那孩子疼得晚上睡不着,我都听见。”
我坐在那张硬板床上,床垫很薄。桌子上有本台历,翻到11月。
11月15日那天,画了个圈。正是他去存款的日子。
“他平时做什么工作?”我问。
“有时候去物流公司上夜班,有时候在餐馆洗碗。”女人说,“但最近两个月没去了,说是请了假。”
“他病得很重,为什么不去医院?”
“他说没钱。”女人眼睛红了,“有次我劝他,他说治不好了,不想浪费钱。”
我攥紧信纸,纸张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吗?”
女人想了想:“他说,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。一个是他奶奶,一个是你。”
我低下头,眼泪滴在信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
“他奶奶走时,他没赶上。”女人说,“他在外地打工,接到电话时奶奶已经没了。这是他一辈子的痛。”
我知道。李峰说过,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。
“那你呢?”女人问,“他为什么对不起你?”
“他借了我三万块,五年没还。”我哑声说。
“但他还了。”女人指着信,“还多给了五千。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我说,“我要他活着。”
女人沉默了很久。窗外传来隔壁孩子的哭声,还有大人的呵斥声。
“他可能回老家了。”女人说,“他说过,想埋在奶奶旁边。”
这句话像刀子,扎进我心里。
“不会的。”我站起来,“他不会的。”
“小伙子,看开点。”女人拍拍我的肩,“那孩子太苦了,也许走了是解脱。”
我冲出房间,在狭窄的楼道里奔跑。
跑到街上,冷风灌进喉咙,呛得我咳嗽。
李峰,你不要放弃。不要就这样认命。
我们还有好多话没说,好多酒没喝。
你说过要请我吃饭的,你忘了吗?
站在街头,我掏出手机,打给所有认识的人。
班长,室友,甚至大学辅导员。
“李峰可能回老家了,帮我留意。”
“如果看到他,一定留住他。”
电话打完,天已经黑透了。路灯亮起,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回到旅馆,盯着那封信。
“如果我没回来……”这句话反复在脑海里回响。
他要去哪?做什么?为什么说“如果没回来”?
忽然,我想起一个地方。
大学。我们的大学,在南京。
李峰说过,如果有一天要离开,想去学校看看。
我立刻查车票。今晚还有一趟去南京的高铁,十一点发车。
收拾行李时,手一直在抖。希望这次是对的。
希望还来得及。
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,我给妻子打电话。
“我要去南京。”
“找到线索了?”
“嗯。他可能回学校了。”
妻子沉默片刻:“去吧。但要答应我,不管结果如何,都要平安回来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火车站,我买了最近一班车。候车时,我又拨了李峰的电话。
这次,居然又通了。
而且,他接了。
“李峰。”我声音哽咽,“你在哪?”
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,很轻,很弱。
“我知道你病了。”我说,“让我帮你,好不好?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“我要去南京了。”我说,“如果你在那,等等我。”
但这次,没有关机。
我反复拨打,都是通的,但没人接。
他在听。他知道我在找他。
高铁飞驰,窗外是漆黑的夜。偶尔有灯光掠过,像流星。
我握着手机,盯着屏幕。希望它响起,又怕它响起。
凌晨一点,抵达南京。
这座我们生活了四年的城市,熟悉又陌生。
打车去学校。路上经过新街口,灯火辉煌。
大学时我们常来这里,吃麦当劳的甜筒,看打折电影。
李峰总说,以后赚钱了,要请我看IMAX。
后来我们都没实现承诺。
他生意失败,我碌碌庸庸。
学校大门还是老样子,只是换了新的门牌。
门卫不让进,我报了辅导员的名字,才放行。
深夜的校园很安静,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。
我走过教学楼,图书馆,食堂。
最后来到宿舍楼下。我们住过的306室,窗户黑着。
楼下的枇杷树长高了,我们曾在树下喝啤酒,吹牛皮。
坐在花坛边,我给李峰发短信。
“我到了。在你最爱的枇杷树下。”
没有回复。
但我感觉,他就在附近。
也许在某个角落看着我,像当年那样,等我一起上楼。
“李峰,出来吧。”我对着空气说,“我们聊聊。”
风穿过树枝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像叹息,像回应。
我站起来,绕着校园走。操场,篮球场,小卖部。
最后,在实验楼后面的长椅上,看到一个身影。
蜷缩着,像一片落叶。
我慢慢走过去,心跳如鼓。
月光照在那人脸上。
是李峰。
瘦得脱相,眼睛深陷。但他看着我,嘴角扯出一个笑容。
像大学时那样,有点痞,有点暖。
“你还是找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像随时会散在风里。
我站在原地,眼泪汹涌而出。
五年了。
终于,找到了。
07
我们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月光很淡,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。李峰比监控里更瘦,颧骨高高凸起。
他裹着一件军大衣,还是五年前那件,袖口磨得发白。
“冷吗?”我问。
他摇头,咳嗽了几声。声音空洞,像从胸腔深处传来。
我从包里拿出保温杯,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。
他接过去,双手捧着,取暖。
“你……”我开口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先说了,眼睛看着水面,“三万块,拖了五年。”
“钱不重要。”我说。
“重要。”他抬起头,“那是我欠你的。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?”我问,“为什么要偷偷存进卡里?”
李峰沉默了很久。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,凄清悠长。
“我没脸见你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就因为钱?”
“不止。”他喝了口水,“因为我混成这样,没脸见任何人。”
风吹过,枯叶在脚边打转。我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他肩上。
他愣了一下,没有推辞。
“这五年,你去哪了?”我问。
“很多地方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深圳,广州,杭州。打工,还债,看病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他苦笑,“说我被骗了?说我得癌症了?说我一无所有了?”
“我们可以帮你。”
“帮不了的。”他摇头,“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”
我看着他深陷的眼窝,心里堵得难受。
“胃癌……到哪期了?”
“晚期,转移了。”他说得很轻松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医生说要化疗,手术,但没钱。”
“我有钱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他斩钉截铁,“你的钱是你的。我欠你的已经还了,不能再欠。”
“李峰!”我抓住他的手臂,骨头硌手,“我们是兄弟!”
他身体颤了一下,眼圈红了。
“陈默,就是因为是兄弟,我才不能拖累你。”
“你不说,才是拖累我。”我声音哽咽,“这五年,我每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还钱。
后来不想钱了,想你这个人。
想你是不是出事了,想你为什么连句话都没有。”
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抖动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重复着,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要的不是对不起。”我松开手,“我要你活着,好好活着。”
“活不了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知道自己的情况。”
“现代医学……”
“陈默。”他打断我,“我们现实点。晚期胃癌,肝转移,肺转移。化疗只能拖时间,而且我负担不起。”
“我可以负担。”
“然后呢?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让你卖房子?让嫂子孩子跟着受苦?”
我语塞了。
“我查过了,治疗费用至少三十万,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。”他笑了,笑容惨淡,“用三十万买几个月时间,不值得。”
“值得!”我几乎吼出来,“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值得!”
他摇摇头,看向远处的宿舍楼。
“记得吗?大二那年,我奶奶手术,你借我五千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想,这辈子一定要对你好。”他回忆着,“后来我做生意,确实赚了点钱。我想着,等我再做大点,给你在出版社谋个闲职,让你专心写书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“但生意失败了。”他继续说,“合伙人卷款跑路,我欠了一屁股债。你的三万,是最少的一笔,却是我最不想欠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“找你说什么?”他反问,“说我又失败了?说我一无所有了?陈默,我也是有自尊的。”
月光下,他的脸像一张白纸。
“后来查出病,我就更不想找你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。不想让你同情我,可怜我。”
“我不是同情。”我说,“我是心疼。”
他转过头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
五年了,第一次见他哭。
那个篮球场上飞扬的少年,那个说要当老板的青年,现在瘦骨嶙峋地坐在这里,无声地流泪。
我挪过去,搂住他的肩膀。很瘦,能摸到骨头。
他靠在我肩上,像大学时喝醉那样。
“陈默,我真的努力过。”他哭着说,“我想赚钱,想还债,想治好病。但太难了,真的太难了……”
我拍着他的背,像哄孩子。
“我知道。我知道你不容易。”
“我在工地搬砖,一天八十。在餐馆洗碗,一个月两千。”他断断续续地说,“攒一点钱就去医院开药,止疼药最贵,但我不能不吃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大医院?”
“看不起。挂号排队就要一天,开的药我又买不起。”他擦擦眼泪,“后来我就不去了,自己买药吃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扛着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扛不住了,就回老家看看奶奶的坟。想着,也许很快就能见到她了。”
我的心像被攥紧了,疼得喘不过气。
“你留的信……说如果没回来,是什么意思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想去西藏。”他说,“听说那里离天最近。我想在离天最近的地方离开。”
“你疯了吗?”我抓紧他,“你现在的情况,去西藏就是送死!”
“反正都是死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我想死得好看点,不想死在医院里,浑身插满管子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站起来,“你必须跟我回去,接受治疗。”
他也站起来,但晃了一下。我赶紧扶住他。
“陈默,你听我说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手心冰凉,“我的时间不多了。让我按自己的方式结束,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我眼泪掉下来,“我不让你死。”
“生死有命。”他笑了,笑容里有种解脱,“这五年,我太累了。现在债还清了,我可以轻松地走了。”
“那我呢?”我问,“你考虑过我吗?你死了,我怎么办?”
他愣住了。
“我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。”我说,“我会想,如果我早点找到你,如果我早点帮你,你是不是就不会死。”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但我会怪自己。”我看着他,“李峰,当我是兄弟,就让我帮你。哪怕只有几个月,我们也一起扛过去。”
夜风吹得更冷了。他颤抖着,咳嗽起来。
咳了很久,停下时,嘴角有血丝。
我慌了:“去医院,现在就去。”
他摇头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掉血迹。
“老毛病了。没事。”
“这还叫没事?”我几乎崩溃,“走,我背你。”
他推开我:“陈默,你让我有尊严地离开,行吗?”
“活着才有尊严!”我吼道,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!”
我们僵持着。远处有保安打着手电筒过来。
“谁在那?”
我拉起李峰:“走,先离开这。”
他这次没反抗,任由我扶着走。他的身体很轻,像一片羽毛。
出了校门,找了家最近的旅馆。开了一间房,让他躺下。
他确实虚弱,躺下就闭了眼。但没睡,睫毛在颤抖。
我打了盆热水,给他擦脸擦手。他像个孩子一样顺从。
擦到他手腕时,我愣住了。
上面有道浅浅的疤痕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声音发抖。
“去年最难受的时候。”他闭着眼,“但想到还欠你钱,就没下去手。”
我握着他的手,泣不成声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“对不起……我应该早点找你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他睁开眼,“是我躲着你。”
我给他盖好被子,坐在床边。
“睡吧。明天,我们回家。”
“回哪?”
“回我家。”我说,“我老婆儿子都在等你。”
他眼睛红了:“他们会接受我吗?”
“会。”我肯定地说,“他们会像我一样爱你。”
他笑了,这次是真心的笑。
“陈默,你还是这么傻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我说,“两个傻子,就该在一起。”
他闭上眼睛,很快睡着了。呼吸很轻,但平稳。
我坐在黑暗中,看着他沉睡的脸。
五年了,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。
我们都有错,都太倔强,都以为沉默是最好的方式。
但现在,还不晚。
只要还有呼吸,就不晚。
手机震动,是妻子发来消息:“找到了吗?”
我回:“找到了。明天带他回家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很不好。但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就好。”妻子回,“家里收拾好了,有他住的地方。”
我放下手机,给李峰掖了掖被角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新的开始。
虽然艰难,虽然未知。
但至少,我们在一起了。
李峰,这次换我照顾你。
像大学时你照顾生病的我那样。
这次,我们都不逃了。
一起面对,无论生死。
因为兄弟,就是同甘共苦。
以前是,现在是,以后也是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黎明来了。
而我们的故事,还没结束。
08
回家的高铁上,李峰一直睡睡醒醒。
我让他靠在我肩上,他起初不肯,但身体太虚弱,最后还是依了。
他睡得不安稳,眉头紧皱,偶尔呻吟。我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没事,我在。”
他渐渐平静下来,像听到了一样。
五个小时的车程,我一直没合眼。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,想着这五年。
如果时光能倒流,我会在第二年就去找他。
不会等到第五年,不会等到他病入膏肓。
但人生没有如果,只有后果和结果。
现在的结果是,他回来了。虽然是以最糟糕的状态。
但回来了,就好。
到站时,李峰醒了。他看了看窗外,有些茫然。
“到了?”
“嗯。我家。”我扶他起来。
他腿脚发软,我几乎是半抱着他下车。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,我不在乎。
出站口,妻子和儿子在等我们。
儿子举着个牌子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“欢迎李峰叔叔”。
李峰看到,愣住了。
妻子走过来,很自然地接过李峰的包:“路上辛苦了吧?”
“嫂子……”李峰声音哽咽,“对不起,打扰了。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妻子微笑,“陈默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。”
儿子好奇地看着李峰:“你是爸爸的好朋友吗?”
李峰蹲下来,虽然很吃力:“是。大学时睡在你爸爸上铺。”
“上铺是什么?”
“就是上下床,我睡上面,他睡下面。”
“那你会掉下来砸到爸爸吗?”
李峰笑了:“不会。我睡觉很老实的。”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的笑。虽然憔悴,但眼里有了光。
回家的车上,李峰看着窗外的城市。
“变化真大。”他说。
“你五年没回来了?”妻子问。
“嗯。不敢回来。”他低声说。
妻子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,眼神温柔。
到家后,妻子已经收拾好了客房。干净的被褥,新买的拖鞋。
“你先休息,饭好了叫你。”妻子说。
李峰站在房间门口,手足无措。
“这……太麻烦你们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我推他进去,“洗个澡,睡一觉。”
他洗澡时,我在外面守着。怕他晕倒。
水声停了很久,他才出来。穿着我给他的睡衣,空空荡荡的。
“躺下吧。”我说。
他躺下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“陈默,我还是觉得不真实。”
“什么不真实?”
“像做梦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我坐在床边:“现在见到了。以后天天见。”
他笑了,闭上眼睛。
晚饭时,他勉强吃了半碗粥。妻子炖了鸡汤,他喝了几口。
儿子一直看他,问很多问题。
“叔叔,你为什么这么瘦?”
“叔叔生病了。”
“生病要吃药。我很勇敢,吃药不哭。”
“叔叔也勇敢。”李峰摸摸他的头。
饭后,我陪李峰在阳台坐着。城市夜景很美,万家灯火。
“你儿子很可爱。”他说。
“随他妈。”我笑,“你以后也要生一个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:“我这身体……”
“治好了就能生。”我说得斩钉截铁。
他没反驳,但我知道他不信。
夜里,他疼得厉害。我在客房陪他,给他拿止疼药。
他疼得满身冷汗,咬着嘴唇不叫出声。
“疼就喊出来。”我说。
他摇头:“别吵醒孩子。”
吃了药,半小时后才缓解。他累得虚脱,躺在床上喘气。
“每天……都这样吗?”我问。
“嗯。晚上最厉害。”他闭着眼,“习惯了。”
“明天去医院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必须去。”我说,“我已经联系好了,肿瘤科的主任是我同学的父亲。”
他睁开眼:“你何必……”
“你再说这种话,我就生气了。”我板起脸。
他无奈地笑了:“你还是这么霸道。”
“对你,就得霸道。”
第二天,我硬拉着他去了医院。
主任看了他的病历,表情凝重。
“晚期,多处转移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还有希望吗?”我问。
“化疗可以试试,但效果不好说。”主任说,“而且他的身体太弱,可能承受不住。”
“试试。”我说。
李峰想说什么,我瞪了他一眼,他闭嘴了。
办了住院手续,单人间。李峰一直说太贵,我充耳不闻。
安顿好他,我去找主治医生谈治疗方案。
“费用大概多少?”
“先准备十万。如果效果好,后续还要更多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我说,“用最好的药。”
医生看着我: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兄弟。”我说,“比亲兄弟还亲。”
医生点点头:“我们会尽力。”
回到病房,李峰在看我带来的相册。大学时的照片,青春洋溢。
“那时真年轻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也不老。”我坐下,“四十都不到。”
“感觉像过了一辈子。”他翻到毕业照,“你看,我们都笑得像个傻子。”
“现在也可以笑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眼睛红了。
“陈默,治疗费用……”
“我有钱。”我打断他,“这几年攒了些,不够再想办法。”
“我不能用你的钱。”
“那你当初为什么借?”我问。
他语塞了。
“李峰,钱是拿来用的。”我说,“用在值得的人和事上。你就是值得的人。”
他低头,眼泪滴在相册上。
“我这辈子……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因为你是我兄弟。”我拍拍他的肩,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化疗第一天,他反应很大。吐得昏天暗地,吃不下任何东西。
妻子熬了粥,一勺一勺喂他。
“嫂子,我自己来。”
“别动。”妻子温柔地说,“你现在是病人,病人就要被照顾。”
他边吃边哭,像个孩子。
儿子每天放学来看他,给他画画,讲故事。
“叔叔,你今天好点了吗?”
“好点了。”
“那你要快点好起来,我带你去公园玩。”
“好。”
病房里渐渐有了笑声。虽然病痛依旧,但气氛不同了。
李峰的脸上,偶尔会出现笑容。
真正的笑容,不是强颜欢笑。
第二次化疗前,他做了个梦。梦见奶奶。
醒来后,他跟我说:“奶奶说,让我好好活。”
“那就听奶奶的话。”我说。
治疗很痛苦,但他坚持下来了。
头发掉光了,他戴着儿子送的卡通帽子。
“帅吗?”他问。
“帅。”我说,“像明星。”
第三次化疗后,复查结果出来了。
主任拿着片子,有些惊讶:“转移灶缩小了。效果比预期的好。”
我和李峰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希望。
“继续治疗。”主任说,“有希望。”
那天晚上,李峰吃了整整一碗饭。虽然还是吐了一半,但已经是进步。
“陈默,我想活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活。”我握着他的手,“我们一起努力。”
冬天过去了,春天来了。
窗外的树抽出新芽,李峰也能下床走走了。
我们在医院花园里散步,他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
“等好了,我想做点小生意。”他说。
“做什么?”
“开个小书店。”他笑,“你帮我选书。”
“好啊。我认识很多出版社的人。”
“还要留个角落,让孩子们看书。”
阳光照在他脸上,虽然苍白,但有生气。
第四次化疗前,他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以前的债主,听说他病了,说来看看。
李峰很紧张,我接过电话。
“李峰在医院,不方便见客。欠你的钱,我替他还。”
对方愣了:“你是?”
“他兄弟。”我说,“多少钱,给我账号。”
后来才知道,李峰还欠着八万多的债。都是生意失败时欠的。
我取了钱,一一还清。
李峰知道后,很久没说话。
“陈默,我欠你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”
“那就下辈子还。”我说,“下辈子,你还当我兄弟。”
他哭了,我也哭了。
两个大男人,在病房里抱头痛哭。
哭完了,相视而笑。
“丑死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更丑。”我回。
春天深了,李峰的病情稳定下来。
虽然还没痊愈,但至少控制住了。
医生说,这是奇迹。
我说,这是爱的力量。
出院那天,阳光很好。妻子和儿子来接我们。
儿子举着个牌子:“欢迎李峰叔叔回家。”
这次不是医院,是真正的家。
李峰站在阳光下,深吸一口气。
“活着真好。”他说。
“以后会更好。”我说。
我们并肩走着,像大学时那样。
虽然步伐蹒跚,虽然前路未知。
但至少,我们在一起。
兄弟,就是无论风雨,都不离不弃。
以前是,现在是,永远都是。
而那段关于三万块的故事,终于有了结局。
不是悲剧,不是遗憾。
是原谅,是救赎,是重新开始。
就像春天总会来,就像伤口总会愈合。
只要不放弃,只要还有爱。
一切,都还来得及。
09
李峰在我家住了三个月。
春天结束时,他已经能自己做饭,接送孩子上下学。虽然还是瘦,但脸上有了血色。
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,但要定期复查,继续服药。
费用不菲,但我没告诉他。取出了那三万块,加上自己的积蓄,勉强够用。
妻子辞了兼职,专心照顾家里。她说:“钱可以再赚,人最重要。”
儿子和李峰特别亲,叫他“峰叔”。放学回来就缠着他讲故事,下象棋。
李峰很有耐心,总是笑呵呵的。只有疼的时候,会躲进房间自己忍着。
那天下午,我在书房赶稿,他敲门进来。
“陈默,我想出去工作。”
我放下笔:“身体还没好全,再休养一阵。”
“我不能总靠你养着。”他坐下,“而且我也闲不住。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老本行。”他说,“建材我懂,虽然现在市场不好,但做点小生意还是可以的。”
我想了想:“我给你投资。”
“不要。”他摇头,“这次我要自己来。从小做起。”
我知道他的脾气,没再坚持。
“需要帮忙就说。”
“嗯。”他笑了,“这次不会逞强了。”
一周后,他在建材市场租了个小摊位。启动资金是他攒的,大概两万块。
我问哪来的钱,他不说。后来才知道,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。
“反正也不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卖了踏实。”
生意起步很难,但他坚持每天去。妻子给他准备午饭,保温盒装着。
有时候我去看他,摊位前冷冷清清。他就在那儿看书,或者和隔壁摊主聊天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慢慢来。”
确实慢慢来了。第一个月,只做了三单小生意,刚够租金。
但他很高兴,请我们吃烧烤。虽然只点了一点肉,大部分是蔬菜。
“等我赚钱了,请你们吃大餐。”他说。
“等你好了再说。”妻子给他夹肉。
六月,儿子幼儿园毕业。表演节目时,李峰坐在第一排,举着手机录像。
孩子演一棵树,一动不动站了五分钟。李峰拍了五分钟,手都没抖。
结束后,儿子扑过来:“峰叔,我演得好吗?”
“好极了。”李峰抱起他,“比真树还像。”
那天晚上,李峰喝了点酒。自从生病后,他第一次喝酒。
虽然只是半杯啤酒,但很开心。
“陈默,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
“谢谢你没放弃我。”他看着夜空,“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“别说晦气话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那段时间,我真的不想活了。疼,穷,孤独。觉得自己是多余的。”
“你从来都不是多余的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他笑,“有人需要我,有人爱我。这感觉真好。”
夏夜的风很温柔,虫鸣声声。
“陈默,那三万块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过去了。”
“没过去。”他说,“那是我心里的结。现在结解开了,但疤还在。”
“疤会淡的。”我说,“时间会治愈一切。”
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有些事,时间也治愈不了。比如愧疚。”
我看着他,等他继续说。
“这五年,我每天都在想还钱的事。”他说,“攒一点钱,就想给你打过去。但总是差一点,总是有意外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母亲生病,比如自己生病。”他苦笑,“后来我想,干脆攒够了再还。结果攒了五年。”
“为什么选择现金存款?”
“因为不敢见你。”他坦白,“怕你看到我落魄的样子,怕你可怜我,也怕你恨我。”
“我从来没恨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眼睛红了,“你就是这样的人,重感情,心软。所以我才更愧疚。”
我拍拍他的肩: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没有过去。”他摇头,“我会记一辈子。你也要记着,以后别再轻易借钱给别人。”
“只借给你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眼泪掉下来。
七月,李峰的生意有了起色。接了个小工程,赚了第一笔像样的钱。
他请我们去了家不错的餐厅,点了很多菜。
“随便点,今天我请客。”他难得大方。
儿子点了冰淇淋,妻子点了鱼,我点了牛排。
李峰自己点了碗面,说就爱吃面。
“峰叔,你为什么不吃好的?”儿子问。
“这就是好的。”李峰笑,“和你们一起吃,就是最好的。”
那天晚上,他偷偷给了我一个信封。
“什么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里面是一万块钱。
“你这是干嘛?”
“先还一点。”他说,“虽然不够,但我会慢慢还。”
“我说了不用……”
“要还。”他坚持,“这是我的心病。你不收,我睡不着。”
我收下了。知道这是他的尊严。
八月,李峰去医院复查。结果很好,肿瘤标志物下降,转移灶继续缩小。
医生说是奇迹,建议继续维持治疗。
费用还是问题,但李峰自己承担了一部分。
“我有钱了。”他说,“不能总用你的。”
妻子私下跟我说:“李峰白天看店,晚上去仓库卸货。我说他,他不听。”
我去找他,他正在仓库搬瓷砖。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。
“你不要命了?”我抢过他手里的活。
“没事,我小心着呢。”他擦擦汗,“医生说适当运动有好处。”
“这是适当运动吗?”我火了,“这是重体力活!”
他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我就是想……多赚点钱,早点还你。”
“我不要你还!”我吼道,“我要你活着!”
他愣住了,我也愣住了。
仓库里很安静,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先开口,“我太急了。”
我叹口气:“李峰,钱真的不重要。你好好活着,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坐下,“但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“那就慢慢过。”我也坐下,“我们还有时间,很长的时间。”
他看着我,点点头。
秋天,李峰的生意稳定了。雇了个小工,自己轻松些。
他搬出了我家,租了个小公寓。说不能总打扰我们。
妻子给他置办了家具,锅碗瓢盆一应俱全。
“常回来吃饭。”她说。
“一定。”李峰笑,“嫂子的饭最好吃。”
儿子每周都去他那儿玩,两个人下棋,拼图,看电视。
有时候我去接儿子,看到他们在沙发上睡着了。盖着同一条毯子,像父子。
李峰的身体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像正常人,坏的时候疼得直不起腰。
但他坚持工作,坚持治疗。
医生说,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。未来如何,看天意。
李峰说,他不信天,信自己,信我们。
元旦那天,我们两家一起过年。李峰做了一桌菜,虽然味道一般,但很用心。
吃饭时,他举杯:“谢谢你们,给了我第二次生命。”
“应该说谢谢你自己。”妻子说,“是你自己没放弃。”
儿子举起果汁:“祝峰叔永远健康!”
“好,永远健康。”李峰笑着,眼角有泪。
饭后,我们看春晚。李峰靠在沙发上,慢慢睡着了。
妻子给他盖上毯子,轻声说:“他太累了。”
“但他在努力活着。”我说。
电视里在唱《难忘今宵》,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。
新的一年来了。
李峰也迎来了新生。
虽然艰难,虽然痛苦。
但他还在,我们还在。
这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深夜,送我们下楼时,李峰说:“陈默,明年我想把生意做大点。”
“好啊。”
“赚了钱,我想资助几个贫困学生。”他说,“像我们当年那样,需要帮助的孩子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
“还要给嫂子买个礼物,给你儿子存笔教育基金。”
“先顾好你自己。”
“我顾着呢。”他笑,“我现在可有奔头了。”
路灯下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虽然瘦,但挺直了。
像一棵树,经历了风雨,依然向上生长。
“走了,明天见。”我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回家的路上,妻子握着我的手。
“李峰变了很多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变得有生气了。”
“因为他找到了活着的意义。”我说。
不仅仅是还债,不仅仅是治病。
是被需要,是被爱,是有牵挂。
人活着,总要有牵挂。
以前他只有奶奶,后来奶奶走了,他就迷失了。
现在,他又有了牵挂。
我们,还有未来。
春天还会来,花还会开。
而我们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关于三万块,关于五年时光。
关于原谅,关于救赎。
关于兄弟,关于家。
这个故事没有终点。
因为它已经融进了生命,融进了每一天。
融进了每一次相视而笑,每一次互道晚安。
这就是生活。
有苦有甜,有泪有笑。
但只要有爱,就值得。
李峰,欢迎回来。
欢迎回家。
10
又是一年深秋。
距离银行柜员说“卡里剩了不少钱”,已经过去整整一年。
我再次走进那家银行,还是那个柜台,还是那个年轻女柜员。
“先生,办什么业务?”
“存钱。”我把卡推过去。
这次存的是三万块。李峰昨天还的,连本带息。
柜员操作时,忽然抬头看我:“先生,您去年是不是来过?销户那张卡?”
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她笑,“很少见有人那样,盯着余额发呆。”
我也笑了:“那次是在找人。现在找到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办好业务,我走出银行。阳光很好,风也不冷。
手机响了,是李峰。
“存了吗?”
“存了。不是说不用还利息吗?”
“要还的。”他说,“亲兄弟明算账。”
我无奈摇头:“晚上来吃饭,你嫂子炖了鸡。”
“好。我带酒。”
挂了电话,我朝家的方向走。
路过那家咖啡馆,我推门进去。还是那个角落,点了杯美式。
这一次,心情完全不同。
李峰的生意上了轨道,虽然不大,但稳定。他雇了两个人,自己轻松多了。
身体还是老样子,时好时坏。但每次复查,结果都让人欣慰。
医生说,他能活下来是奇迹。他说,是因为有我们。
儿子上小学了,李峰经常去接他。两人一起做作业,一起玩游戏。
妻子说,家里多了个人,热闹多了。
是啊,热闹多了。
咖啡喝到一半,李峰来了。他穿着新买的夹克,精神不错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“猜的。”他坐下,“你念旧。”
点了两杯拿铁,我们面对面坐着。
“还记得五年前吗?”他问,“就在这里,我跟你借钱。”
“记得。你当时手在抖。”
“是啊,紧张。”他笑,“怕你不借,又怕你借。”
“为什么怕我借?”
“因为知道还不起。”他坦白,“但当时走投无路了。”
我看着窗外的梧桐,叶子又黄了。
“后悔吗?”我问。
“后悔。”他说,“后悔没早点跟你坦白,后悔躲了五年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不去。”他摇头,“这五年,像一道疤,永远在那儿。”
“疤会淡的。”
“但不会消失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陈默,我欠你的,不止是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要用余生来还。”他说,“用我的好,还你的好。”
我笑了:“那你亏了。我的好不值钱。”
“值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你的好,救了我的命。”
咖啡凉了,我们都没喝。
“李峰,问你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重来一次,你会怎么做?”
他想了很久:“我会在第二年就去找你。告诉你实情,请求你宽限。”
“我会宽限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笑,“所以我更后悔。后悔自己的骄傲,后悔自己的愚蠢。”
“人都这样。”我说,“在困境中,第一反应是躲。”
“你不躲。”他说,“你一直站在原地等我。”
“因为我相信你会回来。”
他眼睛红了:“谢谢你的相信。”
走出咖啡馆,我们并肩走在街上。
深秋的街道很美,落叶铺成金色地毯。
“明年春天,我想去趟西藏。”李峰忽然说。
我心头一紧:“去干嘛?”
“去看看。”他笑,“别紧张,不是去寻死。是去还愿。”
“还什么愿?”
“生病时,我许过愿。如果能活下来,要去最高的地方谢谢老天。”
我松了口气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“带上嫂子和孩子。”
“他们可受不了高原反应。”
“那就我们俩去。”他笑,“像大学时那样,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。”
走到我家楼下,妻子在阳台招手。
“快上来,饭好了。”
我们上楼,儿子开门扑过来。
“峰叔!爸爸!”
李峰抱起他: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?”
“得了小红花!”
“真棒。”
饭桌上,热气腾腾。炖鸡,炒菜,汤。
李峰带来的酒,我们一人一杯。
妻子以茶代酒,儿子喝果汁。
“干杯。”我说。
“为了什么?”李峰问。
“为了重逢。”妻子说。
“为了健康。”儿子说。
“为了未来。”我说。
杯子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
像冰裂的声音,像春天的声音。
饭后,李峰和儿子下棋。我在厨房洗碗,妻子擦桌子。
“李峰的气色好多了。”妻子说。
“嗯。人也开朗了。”
“他上个月去相亲了,你知道吗?”
我愣住:“不知道。结果呢?”
“没成。”妻子笑,“他说没感觉。但我看他是不想拖累别人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我说,“等他再好一点。”
“是啊,慢慢来。”
收拾完,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。李峰和儿子在争论一步棋。
“应该走马!”儿子说。
“走炮更好。”李峰说。
最后李峰让了步,儿子赢了,高兴得跳起来。
九点,李峰要走了。儿子拉着他不让走。
“明天还来。”李峰摸摸他的头,“明天教你新招。”
送他到楼下,夜风很凉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又说这个。”
“要说的。”他笑,“每天都要说。”
我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,转身上楼。
阳台上,妻子在收衣服。
“李峰走了?”
“他最近总说谢谢。”妻子说。
“他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“时间会治愈的。”妻子挂好最后一件衣服,“就像我们的婚姻,也有过磕磕绊绊。但爱在,就能过去。”
我搂住她的肩:“娶到你,是我的福气。”
“贫嘴。”她笑,“去哄儿子睡觉。”
儿子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
“爸爸,峰叔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搬回来住?”
“因为他长大了,要有自己的家。”
“那我长大了也要有自己的家吗?”
“嗯。但爸爸的家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“那峰叔的家呢?”
“也是他的家。”我说,“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儿子似懂非懂,闭上眼睛。
“爸爸,我爱你。”
“我也爱你。”
关灯,关门。客厅里,妻子在等我。
“睡了?”
“睡了。”
我们坐在沙发上,谁也没说话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。
我们的故事,关于三万块,关于五年时光。
这个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惊天动地。
只有平凡的生活,琐碎的日常。
但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。
妻子靠在我肩上,慢慢睡着了。
我轻轻抱起她,走进卧室。
盖好被子,关上台灯。
月光洒进来,温柔如水。
我想起一年前的今天,站在银行门口的那个自己。
迷茫,困惑,愤怒。
现在的我,平静,感恩,幸福。
因为李峰回来了。
因为爱回来了。
因为那些失去的,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。
这就是生活的馈赠。
在你最绝望的时候,给你希望。
在你最孤独的时候,给你陪伴。
这就是兄弟。
这就是家。
这就是人间值得。
夜深了,我也该睡了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阳光会照常升起。
我们会照常生活。
李峰会照常来吃饭。
儿子会照常上学。
妻子会照常唠叨。
而我会照常爱他们。
这就是幸福。
简单,平凡,真实。
三万块的故事,讲完了。
但我们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永远继续。
直到生命的尽头。
直到时间的尽头。
直到爱的尽头。
而爱,没有尽头。
晚安,世界。
晚安,李峰。
晚安,所有相信爱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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